第1章

第1章

闺蜜的电话都快打爆了。

她在那头尖叫：“你疯了？拿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名额，去换一个负债累累的破作坊？“

我妈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
她握着我的手，眼圈通红：“闺女，妈都是为你好。你弟弟是男人，他需要这个光宗耀祖，你一个女孩子太出风头不好嫁。“

我看着她声泪俱下，点点头：“可以，但作为补偿，那个作坊的法人资格必须完整地给我。“

我妈和我弟对视一眼，眼里的狂喜藏都藏不住，当场就催着我签了协议，生怕我反悔。

此刻，我站在作坊斑驳的旧牌匾下，抬头看着那几个字，眼神冰冷。

一个名字，各自表述。

......

电话响了。

弟弟的名字亮在屏幕上。

我接起来，他那头闹哄哄的，像是在什么聚会。

“姐！你猜我现在在哪儿？“

我没说话。

“国家非遗研修基地！你知道吗，光这宿舍就比你那破作坊大三倍，配的工具全是进口的，一把刀就好几千。“

他故意把“好几千“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
“哦。“

“姐你别不高兴啊，我这不是跟你分享嘛。基地里好多大师都夸我有灵气，说我年轻有为。“

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。

“你呢姐，作坊那边怎么样了？接到单没？“

他明知道答案。

那个作坊已经半年没开张了，账上的窟窿够我填到下辈子。

“还行。“

“哎姐，我说句不好听的。“他压低声音，语气突然变得体贴起来，“你一个女孩子，守着那一堆破木头有什么意思？要不你把作坊关了找个班上，等我出师了养你。“

养我。

我攥紧手机。

从小到大，他吃我的，用我的，花我的，现在倒反过来要养我了。

“我养得起自己。“

“行行行，你厉害你厉害。“他笑了，那种笑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，“你看看我，名额一到手，导师、资源、人脉，全来了——你上哪儿找去？“

这句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。

好像那个名额是他自己挣来的。

好像那些年我磨坏的砂纸、熬过的夜、划破的手指头，统统不存在。

“行了，你说完了吗？“

“别急别急，妈要跟你说话。“

电话那头窸窸窣窣，我妈的声音响起来，又是那种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语气——带着叹息，带着委屈，全天下最操心的母亲。

“闺女啊，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“

我没接话。

“但妈也是没办法，你弟弟在外面学习，处处都要花钱。他一个大男人，总不能让同门师兄弟看不起吧？“

“所以呢。“

“所以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“她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软了，“作坊好歹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牌子，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先把它弄活了？哪怕挣不了大钱，至少——“

“至少能给弟弟交学费。“

“你看你这话说的！妈什么时候这么说过？“她立刻提高了声调，“妈不是为你好吗？你把作坊做起来，将来也是你自己的事业，一举两得的事儿。“

一举两得。

作坊的债是我的，挣来的钱是弟弟的。

这就是她嘴里的一举两得。

“你弟弟那边也不容易，吃住虽说基地包了，但平时总要有些零花钱应酬——“

“妈，“我打断她，“作坊账上有多少债，你看过吗？“

“什么账不账的，“她不耐烦了，“你有手有脚的，动动脑筋不就行了？你弟弟那个传承人可是给咱们家长脸的大事，你当姐姐的多帮衬点怎么了？“

帮衬。

这个词她用了二十多年，从来没换过。

小时候帮衬弟弟吃好的，上学帮衬弟弟交学费，工作了帮衬弟弟买东西。

现在，帮衬弟弟当传承人。

“知道了。“

我挂了电话。

作坊很安静。

工具架上落了一层灰，刀具横七竖八地插在木架子里。

我的目光停在最角落。

一把旧刻刀。

刀柄上的漆磨掉了大半，刀刃钝得发亮。

是弟弟的。

当年他嫌这把刀不顺手，嫌刀柄粗，握着硌手。

我妈就把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那把进口新刀拿给了他，把这把旧的丢到我面前。

“手艺好的人不挑工具。“

那是我妈的原话。

我伸出手，把那把旧刻刀拿起来，指腹擦过锈迹斑斑的刀刃。

他们永远不知道，好东西和废物之间的区别。